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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仕女画中“秋风纨扇”图式的演变研究
发布时间:
2025-09-17
来源:
中国书画报
摘要:仕女画作为中国人物画的重要分支,承载了丰富的社会文化内涵,其中“秋风纨扇”图式尤为典型。文章以唐至清的绘画实践为线索,梳理团扇从日常实用器物到艺术母题的演变脉络,考察其哀愁象征,以及佳人形象和文人审美对图式演变的影响。“秋风纨扇”不仅反映了每个历史阶段的绘画审美,也折射出文人对于女性形象与社会文化心理的投射与寄托。
关键词:仕女画;纨扇;图式演变
一、扇图式的起源
在中国画三大科中,人物画最早成熟,主要源于古代礼制与教化的需求。先秦至汉魏时期,绘画承担宗教祭祀和政治宣传功能,人物画天然适合叙事与示范。仕女画作为人物画的重要分支逐渐兴起。北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记载:“士女宜富秀色婑媠之态,田家自有醇氓朴野之真。”说明“仕女”已成为特定绘画题材的专称。此后含义扩展,仕女画成为描绘女性形象的独立类别,其中以“秋风纨扇”为核心的图式逐渐成形。
唐代周昉《挥扇仕女图》是纨扇图式的重要起点。画中仕女丰腴华贵,却流露出寂寥神态,动作与心境分离,表现出宫廷女性的空虚与哀怨。仕女们或对镜梳理,或执纨扇休憩,或刺绣。她们执扇而不扇、对镜而无神、刺绣而凝思,其忧郁表情与慵懒神态,再配以零落的梧桐,加深了她们精神世界的困苦与自怨自艾的情绪。在唐代,扇子常用于消暑纳凉或庭院闲趣,但在该画中成为表现气质与情绪的艺术符号。扇子不仅作为日常器物,同时也是绘画的载体。从卷首女官所持团扇上绘制的龙凤纹饰来看,唐代的制扇工艺与绘画艺术已实现了高度融合。与此同时,画面背景的处理也体现了唐代人物画独特的审美趣味。艺术史学者高居翰指出唐代的人物画对背景空白化处理是唐代特有的古拙风格。唐代仕女画以空白背景突显人物形象与气韵,这种“空白”至明清逐渐被庭院、厅堂等具体环境取代,反映了观看方式与叙事空间的转变。
二、明代“秋风纨扇”的定型
安史之乱后,社会上弥漫着怀旧与失落的情绪,这种时代情绪不可避免地投射到周昉的艺术创作中,因此他画中的仕女形象常呈现出隐约的忧愁神态,不是剧烈的悲伤,而是一种绵长弥漫的寂寥。五代两宋延续唐风,仕女画趋向工整细腻,强调线条与神态,而非单纯的豪华与丰腴,并逐渐纳入文人审美。元代因文人画盛行,而仕女画所承载的礼制与生活意象在异族的社会语境中缺乏广泛需求,逐渐趋于边缘化。
明代经济与市民文化的繁荣,使仕女画重获生机,“秋风纨扇”在此背景下定型。明代仕女在审美取向上受封建礼教的束缚、儒家思想以及士大夫文人审美的影响,逐渐转向清瘦、纤弱之美。面容与体态显得文雅而内敛,呈现出一种含蓄的才情气质。唐寅《秋风纨扇图》是代表作。画中美人清瘦孤寂,手持纨扇立于秋风中。唐寅题诗“秋来纨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伤”,诗中直言世态炎凉,点明了画中女子因秋至而生的伤感,更折射出画家自身的身世之慨。这一题材源自“秋扇见捐”的典故,班婕妤因汉成帝的宠幸,遭赵飞燕谗毁,失宠退居冷宫,遂作《怨歌行》以寄情。她以团扇自喻,言其“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虽曾被珍爱在手,但一到秋凉便“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借此抒写女子遭遇宠爱易逝、命运无常的幽怨。此诗使“团扇”意象成为古代文学中弃妇失宠的象征,深刻影响了后世诗词与绘画中的宫怨传统。唐寅以“以女喻士”的方式,将佳人愁绪与自身坎坷仕途相寄托,《秋风纨扇图》中的纨扇既象征佳人命运多舛,也隐喻画家身世之悲。

唐寅《秋风纨扇图》(77.1厘米×39.3厘米,上海博物馆藏)
明代仕女画中的女性身份呈现出多元化趋势:既有闺阁女子,也包括才女、名伎。社会对女性才情的期待与人文思想的兴起密切相关,文人士大夫开始强调个体生命价值与人格风采。如李贽主张的“童心说”,强调人的真性情与个体自由,提出个体应顺从自然本性而非盲从礼法。王艮提出“百姓日用即道”,强调日常生活与道德、艺术的紧密联系,使仕女画中的团扇审美逐渐走向世俗化——女子持扇不再仅是宫廷礼仪的象征,而成为才情、品位与文化身份的载体。这些思想在一定程度上拓宽了社会对女性才华的期待。明末秦淮名妓李香君就因她的容貌、才情、忠贞三重特征满足文人所追求的理想女性典范,成为后世画家常描绘的对象。画中的青楼才女不仅是风月题材的符号,更被赋予才情与文化身份,成为文人审美与精神寄托的重要媒介。文人热衷描绘仕女,实则映射其在皇权体系中的不安与依附。女性“失宠被弃”的处境,与臣子仕途的无常相互对应,仕女画遂成为文人寄托身世感慨与权力焦虑的象征。
明代“秋风纨扇”图式既承续典故又寄托文人失意,成为自我境遇的象征,并为清代的世俗化转型奠定基础。
三、清代“秋风纨扇”图式的转型
清代早期的仕女画发展趋于式微,原有的艺术活力逐渐丧失。一方面是社会审美转向了山水、花鸟等题材;另一方面,清初诸多文人因明清的易代遭受清廷打压,转而隐退,创作重心投向山水与花鸟,以寄托个人志趣与失意心境。仕女画作为人物画的分支,其发展空间受到压缩,整体画坛关注度明显下降。直至清代中期以后,在改琦、费丹旭等画家的推动下,仕女画才重现生机。
在异族统治与文字狱的高压下,文人的挫败感与忧郁不再以放达疏狂的方式宣泄,而是转向对私人空间和内在情绪的细腻刻画。“秋风纨扇”图式的显著变化在于空间场景由明代常见的庭院、园林或江边坡石等室外环境转向了室内闺阁。由曾经的诗意遥望转向对私密空间的窥视。清代佚名《读书美人图》正是此中典范,画中呈现的闺房极具真实性:墙壁的厚度、绣具支脚的光影处理营造出立体感,墙壁交角、地砖与家具都将视线引向帷幕深处,使观者仿佛能步入其中。这种空间转换也改变了观者与画中人的关系,重塑了闺思题材的呈现方式。唐寅画中佳人独立于秋风萧瑟的旷野,其哀愁是与天地共鸣的诗意的孤独,观者更像一个遥远的共鸣者。而清代的室内场景通过西洋透视法,使空间具有纵深感,表现得更加真实,营造出一个可进入、可感知的私密空间。观看者的视角被转化为“窥视者”的角色,得以窥见深闺中最隐秘的情感瞬间。这种处理方式,使得闺思不再是遥不可及的诗意象征,而成为一种被细致观察,甚至被消费的具身体验。画中女子往往神情妩媚,目光投向画外,仿佛在与观者进行某种情绪互动,这既强化了画面的吸引力,也将传统的闺思题材引向了一种更具感官刺激的表达。
纨扇在画面中的功能转为闺思与日常闲适的象征。扇子成为女性手中把玩的物件,与倦绣、理妆、对镜等情境结合,用以强化女性的娇弱姿态与闲情气质。在改琦、费丹旭等画家的仕女画作品中,纨扇常作为衬托人物姿态的道具出现,其轻盈圆润的形态与仕女病弱的体态相互呼应,强化了女性的柔美气质。清代画家在透视与光影技法的影响下,更注重闺阁氛围的真实感营造,纨扇常置于案几、绣具或床榻旁,成为室内陈设的一部分。这种处理方式使纨扇意象逐渐摆脱单一的“秋扇见捐”典故,而融入日常生活场景,带有浓厚的世俗化与感官化色彩。因此,在清代,“秋风纨扇”从文人自喻的象征性图式,转变为闺阁日常的审美符号,其文化意涵由“世态炎凉”的隐喻逐渐让位于对女性私密情感与感性魅力的观照。
四、结语
“秋风纨扇”图式的发展,展示了仕女画与社会心理的互动:唐代由实用品转为象征符号,明代成为文人自况与世态炎凉的寄托,清代则融入闺阁日常,趋向世俗与感官化。从“秋扇见捐”的典故到文人寄托的象征,再到市民文化的生活化,秋风纨扇图式折射了女性形象、文人心态与社会文化心理的深层变迁。(本文作者:天津美术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2023级艺术管理专业硕士研究生黄琪琪)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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