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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厅堂化之文化源流
发布时间:
2024-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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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栋
“夫和实生物”,中华哲学之要义。高堂大厅需有和实书法之作。故人常曰书法厅堂化,此物质之实,不谬也。然以厅堂之大言大幅书法作品之缘由,实就表言表也,未及根本。
唐代虞世南《笔髓论·契妙》云:“故知书道玄妙,必资神遇,不可以力求也。”学书者视其书宗要旨,然书道奚以玄妙,又奚以心资神遇,无有深解,故常沦为谈资禅语, 乃不知如何达之。实其玄学之衍生,道学之书用也。厅堂之大、展室之博,与所展之物相协也。有相协者,玄妙之意方达,装饰 之用方显。故于厅堂与书法而言说,玄学生相协,道学得神遇也。
玄学者,发于老庄而魏晋得兴。《老子》曰:“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西汉扬雄《太玄》云“:玄者,幽万类,不见形者也。”魏晋之人重《老子》《庄子》《周易》,时称“三玄”。王弼解曰“:玄,谓之深者也。”玄学在意,人世之大略也。无玄,则人世必枯,道不得成也。着其大略,无意而无玄无道也。
老子云:“至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意从何出?静以虚待也。静者,“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故老子之道以静为基,自然之道是也,或曰人世之“无为”。“守静笃”“观复”“归根”“复命”“知常”,皆以自然至人世。人世之成,在以虚极。虞世南《笔髓论·契妙》曰:“字有态度,心之辅也。心悟非心,合于妙也。”又言:“必在澄心运思,至微妙之间,神应思彻。”此所谓“澄心运思,至微妙”者,道学虚静之功也。
庄子云天、人、吾、我者,求本体无限之可能,自然之界、生命本真乃其美学之所指向,理想之人格则为审美之人格也。故其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庄子·外篇·知北游》)此理想之人格,乃与天地并生,与万物为一,与造化同流。故言“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庄子·逍遥游》)。终其言者,与万物同在,合同为一也。
意以虚极,与万物相协,则须大而化之,大而听之,大而成之。“大”乃中华古代美学之重要范畴,喻美之光彩照人、精气焕发。孔子曰“大”:“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论语·泰伯》)庄子曰:“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庄子·大宗师》)人为大而化,出在在之羁绊,得光耀之舒畅,与物为春也。故“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道篇》)乃人世艺术美学之大也。自然者,大成者也,故乃成人世之归宿,艺术美学之总渊薮。“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老子·德篇》),此一者乃天下也,“通于一而万事毕”(《庄子》),“旁薄为一,而万物大优”(《淮南子》)。
玄之妙者,道之大也;大者,一也。《老子》曰:“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大者,去之反之,终为一也。《庄子》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以大示道,以大显物,是之者也。故道家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成若缺”“大巧若拙”,美之所及,如水击三千,海运万里,鲲鹏垂天之翅也。
汉时道家之宫观,传经、授戒、祀神之场所也。及魏晋,有“庐”“靖”“坛”之名,南北朝常呼“馆”“观”“寺”也。至唐时,道与佛共兴,道家之精舍大观时见各处,多以“宫”“宫观”称之。道家言道、仙、一,故宫观之体格大而精,与皇家宫殿相媲美。有山门、钟鼓楼、前殿、主殿、配殿、回廊、道舍、林园台榭、塔亭各类,匾额楹联、壁画雕塑处处可见。
书画恢宏,是为大之所现也。汉末已成其势,六朝隋唐之际盛也。东汉已有楹柱刻字,柱础之上亦有刻字。唐宋时寺观建筑,多存施舍石柱,上常有刻字,亦不乏大者。法事之用大幅书画挂轴众矣,门、窗、柱、梁之绘画书法亦为多见,壁上之书画虽不为多,然为重也,自然、人物、故事无不涵括其中。元代永乐宫壁画,重彩勾填、金粉贴勒,高3米之帝君存8尊,高2米之仙人计286位,及北斗诸星、二十八宿、天地水三官、五岳四渎、雷公电母诸道家仙尊,其构图之意、自然之势、宏阔景观,明清书画能者得其精义也。
符箓者,“符”“箓”之连称,亦存符体、符书之称。以其功用言,符可通天神、遣地、却邪伪、辅正真,故入道者必受符箓。《三洞珠囊》卷六引《正一法文》云:“凡为道民,便受护身符及三戒……然后受箓。”《隋书·经籍志》云,北魏太武帝“亲备法驾,而受符箓”。以书法言,符箓实为道教特有之书法艺术也,故成“墨箓”“丹书”之名。初小后大,尺寸相杂,以用者及用途为据,亦存“诸天隐名……小则为灵符,大则为真箓”(《犹龙传卷之五》)之说。详解之,所谓“符”者,符字是也,其字体势多取云物星辰之势,故亦称“云箓”,有名曰“龙章凤篆之文”。“符”者亦为“符图”,字、图共生而成之。符由道生,汇天地人精元之气,古可神用无方,信若符契。“箓”者,经箓、簿籍也,录诸神吏兵及道民之名。大略言之,符箓者,其意取法自然,取形开外,以线条、曲线、对称结构为主风致,辅以自然元素,或人或物或事,破其均衡而用其气息,充盈天人合一、浪漫自由之意。
道教雕塑亦承此意,大势者于后世影响颇远。北魏道教雕塑得兴,隋唐之际渐盛。至宋元,北方石刻、石窟艺术勃兴,南方之木雕技艺发展,道教题材宏伟雕刻亦随之勃兴。泉州清凉山宋代老君石像,依石拟形,气象开合有力。四川大足石山、广华山之宋代摩崖造像,山西太原龙山石窟之石刻,苏州玄妙观三清泥塑金身像,山西晋城玉皇庙二十八星宿像,皆存道家大气象底蕴也。
故曰,道学精神及道教实践实于巨制厅堂书法极重矣,阙之则大幅书画精神文化谱系不全矣。学之用之御之,则大幅巨制得精气神也。以此言之,明清大幅书法创作、研究于此不可不察也。虽宋明多行理学思潮,然与道学不曾断绝,实密不可分也。
魏晋以降,儒、佛、道三家争论融合,交替演进,“理学”乃于宋代得以演至主流,道家成分亦演化而融入其中。自汉始,张道陵《灵宝经》、于吉《太平清领书》、葛洪《抱朴子》、陶弘景《真诰》及《列子》《无能子》等助道家思想广为传播。政治系统亦采道家思想之成分,以供其用、达其治。“太上老君混元上德皇帝”乃成老子之尊号也。宋初,陈抟栖息华山,种放隐居终南山,魏野于陕州,林逋于杭州,皆获宋代统治者支持嘉许。宋太宗召见陈抟,赐为“希夷先生”,于汴京、苏州诸地建道观。宋真宗召见张正随,封其为“真静先生”。大中祥符五年(1012),命张君房专修道藏,天禧三年(1019)编成《大宋天宫宝藏》,后又编《云笈七签》。宋神宗在位,道士陈景元注释道教经典。宋代理学家浸淫其间,自然生成、宇宙概观、万物化生、静虚养生、象数易学,诸类者皆成理学之重要议题,乃其不阙之构成也。故朱熹《论语·八佾》注曰:“美者,声容之盛。善者,美之实也。”美与善之统一相协乃可曰美。此天人合一、万物同体之论,实与道学相通也。
程朱理学言“本是一个,而消息盈虚,便生阴阳”(《朱子易说》卷一),又言“一分为二,节节如此,以至无穷,皆是一生两尔”(《朱子语类》卷六十七)。与程朱理学相对,心学又兴,陆九渊创之,王阳明集大成。陆九渊言“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象山先生全集·杂说》)。“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求心之道,以心为道。王阳明曰:“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传习录(上)》)言心主宰天地万物:“心者,天地万物之主也。”心学之于厅堂书法,亦同此理,心之所在,示者为理也。
明代以降,建筑艺术大兴,物质财富增长,道学、道教、理学、心学大化之影响得以淋漓展现,大幅厅堂之作得以大行其道也。
大略言之,以自然而化,至人世社会,书法厅堂化从思想至实践均得以推进,故明代之后厅堂化书法笔法之精神不可阙道家文化及精神,现代之厅堂草书书法亦如是也。然言道学,亦难释今日之厅堂草书面临之困局,此言凿凿也。吾于王铎书法研究中,求其美学特征,论其文化思潮,并言及后现代性。若言道学、后现代文化思潮二化于一,呜呼!言其荒谬乎?诚以吾言,以此入解,于理其现象、释其原由,皆颇有裨也!
大而解构,解构以大,此可谓乎?曰平正之大,非自然之大,故化之以图变之以象,此为大而解构也。消解社会之痛、生活之压,符号性乃为主用,大之以符号,此消解之心也。吼书、乱书皆入大厅堂,何者?以此入解,当言其道学、理学、心学之用,亦当言符号之解构也。
传统书画,意在中和平正之美,此为多数之大要,虽草书狂放,仍以法度为先,均正其视、理其要处、耀其光芒,常以错落之自然美学呈其法度之严意境之妙。或缘于此,清代刘熙载《艺概·书概》曰:“昔人言为书之体,须入其形,以若坐、若行、若飞、若动、若往、若来、若卧、若起、若愁、若喜状之,取不齐也。然不齐之中,流通照应,必有大齐者存。故辨草者,尤以书脉为要焉。”此不齐为观感,大齐乃章法美学,故言草书之脉,实取法进脱法而达妙境之意。
大而虚极,则意态空茫,草书美学之实用性、物理性、再现性以道学之极大言,符号化之意突现也。突现者,西方建构理论之一类,或言是为研究视角也,英文之词曰emergence,其核心之意在于对系统之现象、知识及任何之结局终无法还原为初始发生之时,或曰任何发生之事件将自成系统而获相对独立之运行。故审美主体、客体于厅堂草书作品言,亦存突现性。昔时以“心理性”“精神性”“表现性”“创造性”融合道学而创意厅堂草书书法美学之时,则突现已成。厅堂草书美学取向既成,则其必突现为自身之系统也。系统之特性,曰演化曰自主。以今日厅堂草书突现之后果而言,符号性乃成其主要特性,亦其表征,然此符号非完全西方之符号,而多为道学之符号也。故人若言厅堂草书艺术乃走向西方纯符号艺术,则其未辨此符号之真意,实未解道学符号系统之突现也。
后现代性者,英文以postmodernity称之,乃后现代主义思想与现实社会碰撞之结果,赋之以社会,则多言其特性也。物质与精神、主体与客体相交融,去除人与自然之敌对、陌生,凸显本体之自由,皆其特性或曰目的也。故其审美解构现存秩序,以感性、本能、自由、无序、偶然、多元为尚为尊。真理、解放于利奥塔而言乃为“宏大叙事”,需解构而入褶皱。哈贝马斯认为,后现代性以非中心、非主体、非本质、非整体之流取代同一性、本源性、主体性。“不确定性”似成为后现代性之根本特征,哈桑以之为是,曰模糊性、间断性、弥散性、多元性和游戏性皆源自现代社会中满溢之不确定性。然后现代性、现代性绝然二世界乎?后现代性之呈现非现代性之终结,此西方利奥塔、鲍曼、凡蒂莫诸多后现代研究者之观点也。或曰,后现代性之颠覆性乃与现代社会诸多其他特征并行之物也,意大利凡蒂莫《现代性的终结》持之以现代性、后现代性共处同一母体也。
现代性、后现代性,均生于社会母体,故论其生发、言其特性,不可不言其所浸淫之社会,不可不辨其文化之源流也。是故,后现代性之于中国厅堂草书书法,意味为何?刻板言西方话语实错讹之歧路,直言符号艺术说亦有不当也。求根溯源,吾前文所论之道学乃不可逾越之范畴。理其脉络、索其精神,实中华土壤蕴特定后现代性之理念,此与中华道学精神相协相融,则演绎厅堂草书书法艺术特有之符号也。
时人言厅堂草书颇有微词,于其大,大开大合千篇一律,亦言其丑,汉字结构扭曲,言其乱,法度不严而作弊者常见,诸如此者,不一而足也。亦有反思之士,言厅堂草书艺术创新乏力,理论、方法、形式、观念、媒介诸艺术元素未得与时代洪流共进,故今之厅堂草书需“质之革命”,方可得其新生机活力。其言各有所依,各有所长,然言之所指,物象皆有自生自演之道。刘勰《文心雕龙·时序》言“时运交移,质文代变”,岂独文哉?厅堂草书符号化之突现已成,诸言众说皆可归于此也。中华传统道学精神与现代社会之张力,乃此符号背后之真切密码也。
呜呼!中华厅堂书法之臧否、之未来,或皆系于此特定符号美学之演绎也!然,突现之所在,系统必操之,系统所操,后果难料也。厅堂书法笔法何为?似难矣。厅堂书法符号艺术之模式、范畴,乃其笔法之遵循也,故魏晋唐明诸法度乃成旧法,符号艺术美学之取向则为新法,旧法新法,张力之大,时人之言皆在其中,可见端倪也。故欲得新法之奥妙,传旧法之根基,此天人之材,道学之大用也。(作者系社会学博士,西藏民族大学2011协同创新中心管委会副主任、副教授,中国楹联学会书画艺委会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