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寒流” 新“寒流”

     ——韩天衡篆刻艺术随想

2001年,对于中国篆刻艺术来说,是真正走向世界的一年。江泽民同志亲手将20枚姓名章,作为国礼,分赠给前来参加上海APEC会议的各国首脑们,这是中国篆刻史上极为重要的一章。于是,在2001年天津第三届秋季艺术博览会上首次展示的这20件作品的印蜕,也就格外引人注目;于是,人们对于印作者、著名篆刻家韩天衡近年的创作实践,又有了一个更深层次的思考;于是,理论上的研究视点,就不可避免地重新摄入韩天衡花甲之后的艺术观念、艺术主张以及由此而产生的艺术样式和影响。

从理论上讲,我国篆刻作为艺术,其存在与发展,自始至终未曾脱离简易与繁难、直观与意理的哲学悖论之中:一方面,它的语言表达是单一的、表象的——没有色彩的变化,缺乏生动的造型;另一方面,它的意念表达又是抽象的、尚意的。譬如一字的刻出,一般读者仅能以结构的好坏作为认同的标准;然而,对于内行人而言,一刀下去,作者的功力、学养、才情就会毕显无遗地展露出来,清者自清而浊者亦自浊。它的单一性,犹如哥德巴赫猜想中的所谓1+1,是最简单的,同时也是最繁难的,因为对于篆刻语言的评判,从来都是俗者以形求之,雅者则往往印外推度。作为一代有影响的篆刻家,作为风标自立的开山者,对韩天衡而言,重要的是如何使自己在不同历史时期的艺术主张,通过具有鲜明的个性化的艺术语言,生动、准确地传达出去,这在上世纪中后期的篆刻风规真空年代显得尤其重要。

崛起于上世纪中后期的韩天衡,其花甲之年以前的理论探讨和创作实践的主要影响在于,他曾用自己独特的篆刻语言,向他的同代及后代正确地诠释了如何对待传统、如何对待创新。正确认识这一点是正确读懂韩天衡印作印风的基本条件。同时,他又能科学地将篆刻的单一性与篆刻的意念性糅合在一起,从而形成了他独特印面语言表达中的纯正、准确和意念表达上的含蓄。他努力将印面上的每一刀、每一画,乃至一条边框、一个石花,都处理为一个词语、一个传递其艺术思维的媒体。于是,他刀下的枣栗小天地,就变成了艺术大舞台,外行固然可以看“热闹”,但内行则可以充分领悟到个中的匠心。

作为篆刻艺术的探索者和实践者,韩天衡始终浸淫在传统的规范和创新的自我之间,并且在二者之间不停地转换着方位,从而作出最佳的双向选择——让传统中有“我”,让“我”中有传统,进而用传统不断地修正自身与生俱来的偏颇,同时又不断地用创新的理念来克服传统带来的陈腐与暮气。于是在他的篆刻中生发了一种全新的自我境界。这境界是“我”与传统的神交,说到底,是一种以法致道、无法无道、法道两忘的和谐、平衡与中庸!

对韩天衡的篆刻艺术,我们了解最多的,而且也是最为世人所熟悉的,恐怕还是昨天的那股“寒(韩)流”。昨天韩氏的印风,用刀爽利,一无遮拦,冲切披削,八面威风,既有汉印深铸的凝重,复得让之、叔盖浅刻之冲灵,布局奇谲,计白当黑,正侧揖让,仪态万方。其犀利者一味求霸,轻盈者如石潭秋水;停匀者步步为营,颠覆者龙腾虎跃。譬如最为人激赏者如“自强不息”、“日日吟馆”、“百乐斋”、“心画”诸印,其用刀、其章法、其韵味,足可代表一个时代的篆刻艺术水平。然而,如果用他花甲以后所治之印相较,尤其是从那组为上海APEC会议所治之印中,我们可以看到韩天衡治印风格有了变化。相比之下,前时印作或多或少地带有人工雕凿、惨淡经营的痕迹;而眼下的篆刻则凸显的是作者的另一种风格,即不雕不饰、一任天成,而既琢既磨又尽在其中。经历了几十年的长期探索,在一段相对较长的创作高峰期后,如今他的篆刻呈现出来的是一种复归于朴的特质,这也是诸多艺术大师都曾亲历过的那种热烈后的平淡。这绝不是生理机能衰老后的无能,而是艺术创作的再升华,是对前一高峰时期创作的总结和完善,也是艺术家整个艺术人生中最可宝贵的黄金阶段。如果我们能静下心来,仔细体味他现在的作品,便可感受到这些与前时的印作相比,少了些印面文章,多了些内在潜质;少了些动作感,多了些静穆。同时,我们还可以感到作者在创作过程中的智力兼用、心手双畅。这些作品所呈现出来的,是作者创作理念上的转换,即:他已从先前的那种人为的于印面制造矛盾、巧妙地解决矛盾,过渡到了将矛盾隐于黑与白、直与曲,甚至字与框的柔和对比之中,将更深层次的矛盾植于最平稳的印面之内。这一转换,不意味着韩天衡印风与理念的丕变。他,并不需要这种丕变,因为他寻求的是一种存在于人籁之上的天籁,是一条既可以作理喻化、理性化的归纳,又不会使受众,乃至自身的情感转移的途径,是既符合传统与创新这一命题的思辨,又满足真实情感寄托的途径。所以,在他篆刻艺术轨迹的纵端界面上,我们还可以看到,他以前努力寻找的,是传统与“我”的距离;而他今天所确定的,则是“我”与传统的位置。韩天衡对传统的理解是极其深刻的,而且洞若明烛;对本身的认知则更是客观的、透彻的。他无时无刻不在仰古人之鼻息,又不无时无刻不在与传统“搏斗”。他的功力、他的学识、他的经验、他的智慧,终于使他跨出了唯美主义的界阈,从而走向了更高层次的审美境地——“随心所欲而不逾矩”。

如果说我们对上世纪韩天衡的印作还可以用文字加以理性分析的话,那么,其当下印作,我们则只能去心领神会了。(左图为韩天衡篆刻作品,其中“小泉纯一郎”、“普京”、“托莱多”、“潘文凯”、“马哈蒂尔”、“布什”为其为上海APEC会议创作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