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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卫铄的“通灵感物”说起

作者:嵇绍玉 日期:2017-09-01 11:5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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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女书法家卫铄在她的《笔阵图》中说:“自非通灵感物,不可与谈斯道矣。”此语对传统书法艺术发展有着十分重要的影响,一直被后世书论家们津津乐道。“通灵感物”意指书法通于神灵,感化万物。“灵”在古代内蕴丰富深邃:一是与“人”相对,指天神、神仙,即万物的创造者和掌控者;二是与“形”相对,指超越形体之外的生命高级形式;三是与“寻常”相对,指绝妙的奇异的存在、与平常不一样的气象;四是与“末尾”相对,指事物的源头。这几种含义,在古代书法理论中都有较多的阐述与运用。但有些书论家从唯物史观出发,多从“灵动”“心灵”“灵性”等方面诠释之,这是不全面的。其实在古代,唯物论虽已萌芽并得到一定程度的发展,但唯心史观仍占有很大市场和空间,甚或作为士人的书家更多站在唯心史观的立场上,对书法作出“神乎其神”的论述。卫铄所说的“通灵”从唯心和唯物史观双重看,最起码有以下几方面的内涵:

一、通神,才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述“神”离不开谈道教。道教对传统书法浸染较深。元代刘有定《衍极注》收录的蔡邕《九势》开头有一段便说:“(蔡邕)初入嵩山学书,于石室中得素书,……尝居一室不寐,恍然一客,厥状甚异,授以《九势》,言讫而没。”最为明显的,是道教一脉天师道对晋代书法的影响。《晋书·王羲之传》记载:“(羲之)与道士许迈共修服食,采药石不远千里,遍游东中诸郡,穷诸名山,泛沧海。”

炼丹是道教“神学”的一种法术,分为外丹术和内丹术两类。其中内丹术即以人自己的身体为“炉具”,以体内的力量为药物,运用“意”来修炼,将体内各种力量凝聚成“圣胎”,化为身外之身而永世长存。这种“意”属于精神范畴,是人们思维活动的结果。而重“意”的行为方式对书法艺术的发展大有裨益,对书法艺术的成熟有着极大的启迪,或者说正切合书法艺术创作时的需要。现代学者陈寅恪在《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中就认为,晋之书法隆盛就得益于天师道之“意”的推广。书法比绘画、雕塑、歌舞等更具抽象性,其形象已不是对客观相貌的如实摹写,而是“虚化”为“意”中的大千世界,正如唐张怀瓘所说:“玄妙之意出于物类之表,幽深之理伏于杳冥之间。”所以,历代书家大多重“意”的使唤,让“意”在书法创作中尽情挥洒。王羲之《书论》说:“须得书意转深,点画之间皆有意。”张怀瓘《文字论》说:“文则数字乃戒其意,书则一字已见其心。”书家们所说的“意”以及“意象”,完全有别于现实生活中具体的物象,是从自然现象和社会生活中抽象出来的一种审美表现。书家通过通“神灵”而实现“意会”的表达——这种思想虽然是唯心的,但在那个时代确是一种“共识”。有些书家也以自己能上通“神灵”、被“神”主宰而沾沾自喜,并且认为只有“神灵”附体,书法才能表现出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效果。

二、通道,才能“鬼斧天成,顺其自然”

关于世界的本原,老子并未用创造万物的“神”来生发,而是从“道”中探寻。凡符合自然,就是守“道”;符合“道”,事态发展才能长久。这种思想对传统书法滋养极为丰厚。其一,促进书家追求“神怡务闲”。唐孙过庭《书谱》载有“兰亭兴集,思逸神超”“而东晋士人,互相陶染。至于王、谢之族,郗、庾之伦,纵不尽其神奇,咸亦挹其风味。去之滋永,斯道愈微”。可以说,“神怡务闲”已成为书法的要素之一。其二,促进书家追求“天然自成”。《道德经》中玄之又玄、惚恍不定、无所不在、不可感触的境界,被后世书家们奉为圭臬。“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始终左右着书家的艺术思维。书家们把天然浑成看成作品追求的最高境界,力避刀斧痕迹和雕虫小技,追求从自然界中悟出书法之道,鄙薄人工刻意为之而产生的匪夷所思的“天然自成”的艺术作品。其三,促进书家追求“中和”之美。《道德经》中说:“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受其熏陶,书家们不赞成花里胡哨、荒诞不经,不喜欢散乱丑怪。正如清刘熙载《艺概·书概》中所说:“凡论书气,以士气为上。若妇气、兵气、村气、市气、匠气、腐气、伧气、俳气、江湖气、门客气、酒肉气、蔬笋气,皆士之弃也。”

“道”的本质是要求人们推崇自然。书家通“道”懂“道”合“道”,作品才能焕若神明、出神入化。翻开我国的书法史,不难发现许多书家的传世力作往往是在自然状态下一挥而成就。王羲之书《兰亭序》时,微有醉意,思逸神超,所以智巧兼优、心手双畅、若有神助。传说酒醒后,王羲之重写数百本,一心想超过原稿,反倒思竭手蒙、追之不及。通“道”或者说顺其自然是书法的命脉所在。因为书家创作的情思总是自发自由的,既不能强迫其有,也不能命令其无。只有在此状态下,至情至性才能得到最真实、最充分的流淌。也只有在这种状态下,书家落笔挥毫时才能真正做到如孙过庭《书谱》所说的“穷变态于毫端,合情调于纸上”,才能创作出充分表现其个性和人格的艺术作品。

三、通气,才能“盈虚有度,刚柔相济”

在中国传统哲学上,“气”是一个表示宇宙万物统一性的概念。“气”的变化靠本身存在的阴与阳的对立统一来产生。古代神学的重要经典著作《太平经》中说:“元气自然,共为天地之性也。”又说:“故元气乐即生大昌,自然乐则物强。”其意为,“气”不仅是天地的根本,也是存在于人体内的神秘灵物;人只要培性养心,便可以获得“气”所拥有的神秘力量;气强则生旺,气弱则身衰。正是由于这一点,传统书家特别强调要有“书气”。东汉赵壹《非草书》中载有张芝的话:“正气可以消邪,人无其衅,妖不自作,诚可谓信道抱真,知命乐天者也。”南朝王僧虔《书赋》中有“风摇挺气,妍靡深功”“形绵靡而多态,气凌厉其如芒”之说。清周星莲在《临池管见》中说:“王右军、虞世南字体馨逸,举止安和,蓬蓬然得春夏之气,即所谓喜气也。徐季海善用渴笔,世状其貌,如怒猊抉石,渴骥奔泉,即所谓怒气也。褚登善、颜常山、柳谏议文章妙古今,忠义贯日月,其书严正之气溢于楮墨。”显然,古代书家强调之“书气”隶属于哲学中所强调的“气”,就是太极元气相分而又相合产生的力量。

通“气”,书法诸要素才能阴阳协调、和谐统一,缓疾、润涩、内外、盈虚、起伏、近远等诸要素才能相得益彰、互补互成。这一理念直接导致传统书法“中和”审美特征的孕育与产生。而推崇阴阳和谐、刚柔相济,至魏晋形成顶峰。一方面,强调气和体均。王羲之在《书论》中提出“学书贵平正安稳”“凡书贵乎沉静”,反对“孤露形影”“出其牙锋”。另一方面,强调情理统一,崇尚刚柔相济、骨丰肉润、骨势与韵味结合、各形式美因素和谐统一,反对软媚无力的书风,把“骨”“力”作为重要的审美标准。再一方面,魏晋崇尚“和而不同”,追求一种多样变化的形式美。王羲之在《书论》中提出“有偃有仰,有欹有侧有斜,或小或大,或长或短”。这种变化既不相同又是异中有同,其本身也是形式美因素和谐统一应有之意。所以,书家讲究通“气”,就是表现出一种平和安详、含蓄蕴藉、骨丰肉润的“中和”境界,不锋芒毕露、剑拔弩张,又不软弱松散、俗媚无力。各形式美因素和谐统一,便可给人以平和舒畅的审美感受。这种“气顺”产生的美,是一种情与理、感性与理性、个性与共性和谐统一之美。其感情之抒发严格地控制在理性、理智的规范之中,个人感性意趣之探究追求牢牢地遵循着理性、共性的法度。

四、通人,才能“导则泉注,顿则山安”

王羲之《书论》中说:“夫书者,玄妙之伎也。若非通人志士,学无及之。”这标志着一个新的审美思潮的诞生。书家开始着重表现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人格,而不是一味追求文字表面的雕琢之技。在这方面,王羲之家族可谓贡献甚巨。王氏自汉代显耀于世后就日益强大,经十数代,风流盖世,冠冕不绝。究其原因,除了当时的门阀政治制度保障之外,还在于其独特的家族文化使然。此时战乱频仍,而王氏家族大多善于随机应变,既抱入世的情怀积极进取,又有出世的随时而安,从而避免了战争的摧残和宦海的沉浮。这种重人性、重自身的情怀直接影响着王羲之书风的形成与发展。其书法风格和关于风格的主张,大可用“心手相应、与境俱化”来提炼之。

人是书法艺术创造的主体。这是一种自我价值的发现和肯定。关注人生,通省人性,使得书家可以自由自在地驰骋在人的感情里,倾力编织人的喜怒哀乐等多种感情世界。当然,他们也观照社会、观照自然。但是这种观照,显然不能忽略、替代、改变自己的主体意识。由于注重自身的生命体验,书家大多不通世故、不会矫饰、不屈己附和。虽然时有知音难遇的寂寥感,但他们仍感到自由欢畅,其行也依然,其乐也陶陶,在书法创造中成为独来独往的“自由人”。晋之后如张旭、怀素、杨凝式、米芾等书家,都是人性张扬的代表。他们的创作举止虽然不合世情、不合时宜,但却在维护着自己人性的尊严。有了尊严,他们创作意识的主导面才能立体式、鲜明地凸现出来,才有了独特的定向和突出的质。

五、通象,才能“包含万殊,裁成一相”

作为卫铄“通灵感物”的重要方面,“感物”在书法中也彰显着十分重要的意义。“感物”就是重视“具象”“取象”,从万千物象世界中取得书法的源头活水。“象”在早期哲学和艺术中是个常见的概念。文字的起源与发展、书法的起源与发展,离不开“象”的给养和济助。《周易·系辞》中说:“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颐,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唐代李阳冰在《论古篆书》中说古代先贤从天地山川、月月星辰、云霞草木、衣冠文物等自然万物中仰观俯察,获得形体,才产生了书法。夸张地说,“象”直接成就了文字与传统书法艺术。

正因为如此,用物象来比喻书法艺术成为古代书论的重要特点之一。这种特点尤以魏晋为显。蔡邕《笔论》中有“为书之体,须入其形,若坐若行,若飞若动,若往若来,若卧若起,若愁若喜,若虫食木叶,若利剑长戈,若强弓硬矢,若水火,若云雾,若日月,纵横有可象者,方得谓之书矣”之说,以物象比况书法中字的神态。西晋卫恒《四体书势》中说:“矫然突出,若龙腾于川,渺尔下颓,若雨坠于天。或引笔奋力,若鸿鹄高飞,邈邈翩翩;或纵肆婀娜,若流苏悬羽,靡靡绵绵。”西晋索靖《草书势》比喻草书:“举而察之,又似乎和风吹林,偃草扇树,枝条顺气,转相比附,窈娆廉苫,随体散布。纷扰扰以猗靡,中持疑而犹豫。玄螭狡兽嬉其间,腾猿飞鼬相奔趣。凌鱼奋尾,骇龙反据,投空白窜,张设牙距。或若登高望其类,或若既往而中顾,或若倜傥而不群,或若自检于常度。”该文通篇对草书都是作物象的描绘,即以自然界的物象描摹草书的态势。就连点画,卫铄在《笔阵图》中也以“象”来说明:“横如千里阵云,隐隐然其实有形;点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来源:中国书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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